如此又过了两天,卓木强巴身体几乎完全康复了,他本打算立即出院,但是医生也很坚持,一定要让他再观察一天,加上岳阳张立等一时未见回来,卓木强巴便同意在医院多留一天。

闲来无事,和敏敏在草坪上漫步两圈,本想做一些恢复性训练,敏敏却告诫他不要太过张扬,那样的训练,是会引来围观的。卓木强巴只能随意地扩胸踢腿,凭空挥舞了两拳,只觉得一身上下精力无限,总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突然升起一种感觉,难道这一切,真的和呼吸有关吗?

趁着中午人少,卓木强巴独自来到医院的老人疗养中心,他惊异地发现,原本只能做一千个左右的引体向上,现在竟然能做一千三百个左右了,而且完全没有体力超支的现象。他愕然看着自己的手臂,肌肉并未比以前粗壮,难道仅仅是改变了呼吸的频率和深浅,竟然带给身体如此之大的变化吗?卓木强巴自己明白,他做冥想的时间其实很少,远远没有达到吕竞男要求的那样,而吕竞男所说的脉轮,自己更是毫无感觉。而根据吕竞男的说法,当身体内有一个脉轮开始缓缓转动,那时才真正进入了另一种境界,那是一种,与普通的体力锻炼者相区分,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境界。卓木强巴更加坚定了冥想的信念,要想找到自己追寻的东西,要想保护自己不愿失去的东西,就必须变强,变得更强!

回到医院,卓木强巴准备步行回病房,在第三层紧邻楼梯的CT室门口,一名医生,正在拿着一张CT片对一名患者说些什么,此时走道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卓木强巴本该直接转弯,跨上另一级台阶,忽然之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卓木强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周围同外界隔绝开来,时空停止不前,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包裹着自己,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竟然让自己无法迈出一步,就仿佛死神已经攀附在自己后背,死亡气息已经喷到了自己的颈项之上。卓木强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自己升起了这样恐惧的感觉,在自己认为已经足够强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灵魂在挣扎,好像要逃离身体而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再受意识的控制。他给自己下达命令:“动啊,动一下啊,哪怕动一根指头也好!”可是全身僵硬,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连眨眼也做不到,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人的灵魂,与身体完全分离开来。

卓木强巴可以看到患者背对着自己,医生带着口罩眼镜和帽子,两人正在谈论着,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是自己的身体却被定在那里,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不,那医生在看自己!那种眼神!那双眼睛里的眼神怎么会是那样的?嘲弄?讥讽?怜悯?不,一定是幻觉!究竟是怎么了?我的身体?动啊!

整个过程恐怕仅持续了一两秒,但这一两秒带给卓木强巴的冲击惊人的强大,他的呼吸也变乱了,心跳犹如快马扬蹄,直到那医生转身进入CT室,他整个人才如同虚脱般斜靠扶手,总算没有晕厥过去。

此时,那名患者也转过身来,卓木强巴有种认识的感觉,那个人自己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叫什么名字呢?可是此时他的心脏怦怦乱跳,脑子里供血不足,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名患者显然也看见了卓木强巴,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朝卓木强巴走来。

终于,在那人离卓木强巴不到两步距离时,卓木强巴想起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王佑?”

那人正是在阿赫地宫中,被卓木强巴等人救出的驴友王佑,当时仅相处了一天半,王佑便回到国内,此后一直没有联系,没想到竟然会在医院里相遇。王佑苦笑道:“你终于还是找来了,卓木强巴先生。”

卓木强巴心中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只听王佑接着道:“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等了这么久。”

卓木强巴心跳渐渐恢复平静,顺着王佑的话模棱两可地说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王佑依旧理着平头,只是刮掉了一字胡须,看起来整个人比上次消瘦了不少,他道:“我猜得到,你们不是普通的游客,当时去那座地宫,绝不仅仅是为了探险。事后我回想起来,你们的身手,你们的技术,你们的知识,你们的装备,那都不同于常人,于是我就想,你们去那里,应该是要找什么东西,但是–你们并不清楚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对吧?”

刚刚遭遇过胖子,卓木强巴不由谨慎地想:“这个王佑,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开始回忆与王佑初次见面后的每一个细节,终于,他突然想起,那面铜镜!那面刻满藏文的铜镜,王佑说是在波哥大买的,难道说……

王佑见卓木强巴低头不语,以为他心中不快,便道:“当时我并不是要有意骗你,只是对那件东西很好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玛雅的地宫中,会出现类似我们中国古代的铜镜。”

卓木强巴面无表情,心脏已开始澎湃地跳动起来,果然是那面镜子,那天自己没有看错,那镜子上刻的就是藏文,这样说,它和光照下的城堡一定有某种联系。

王佑还在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却……却骗了你们,但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好像,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一定要把这面镜子带回去。回国后,我马上找了许多专家,但是他们的鉴定结果都是说,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唐代铜镜,做工精细,保存较为完好,只是铅背,其市场价值并不高,如果是战国时期的铜镜能保存那样完好,市场价格就要高得多。只有一位老收藏家说这是个好东西……”说到这里,王佑和卓木强巴一样,陷入了回忆和沉思。

那日的情形他怎么也忘不了,那位姓陈的收藏家对铜镜鉴赏堪称国内首席,据说故宫博物馆无法鉴定的铜镜也需要请那位老先生去掌眼。那位老先生听完自己陈述后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感兴趣,可是当自己拿出那面铜镜时,老先生连忙站起身来,换了副眼镜,手捧着铜镜,连声道:“好–好–好–“嘎然而止,竟然就此气绝,若非医生鉴定他死于心力衰竭,自己还脱不了干系。可是,除了最据权威的专家说这面铜镜好,其余专家都说只是一面普通铜镜,同类样式的铜镜成千上万,他们估的市场价格最高也不超过五万元。而那位老先生只说了三声好字,就撒手人寰,也没说出究竟好在哪里,此后这面铜镜,就成了自己最大的一个心病。

想到这里,王佑不由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卓木强巴此刻正在思索:“光照下的城堡,光照下的城堡?这个名字本身是什么意思呢?王佑拿走的是一面铜镜,光照,镜子?难道会有城堡出现?难道是–激光全息影像技术?就像在极南庙里,不不不,古人不可能有这种技术。可是,如果说在古格密室中看到的那方巨型石台就是被复制的光照下的城堡,那么,那座城堡也实在是太大了,单凭一名信使怎么能将它送到遥远的美洲?除了用投影的技术以外,还是说另外有什么玄机?”

王佑道:“卓木强巴先生?卓木强巴先生?”

卓木强巴道:“啊,什么?走!先带我去看看那面镜子。”

王佑摊开手道:“恐怕不行,那镜子不在这里,在深圳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深圳。”

卓木强巴道:“等我,马上办理出院手续。”

“这次又是在什么地方受了伤?能透露一点吗?”

“街头,与人打架。你呢?来上海看什么病?”

“没有,做一些常规的身体检查,我这个人,其实一向很注重个人健康,隔段时间就要来这家医院做体检,以前公司总部在上海时办理有这家医院的健康卡。”

“刚才我看见你和那位医生在谈论。”

“刚才那位医生,感觉很像以前的一位驴友,所以聊了几句。”

卓木强巴让唐敏马上办理出院手续,他暗中与教授取得联系。

“什么?镜子?阿赫地宫里发现的!”

“是的,我马上去一趟深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他似乎以为我们已经知情,反过来问我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对了导师,看看能不能查到王佑这个人,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叫敏敏等一下,暂时不要办理出院,让她就留在医院里,你一个人去深圳,明白我的意思?”

卓木强巴醒悟过来,表示同意后,又向教授诉说了见到王佑之前,那种被定身的感觉,末了道:“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胆颤心寒,好像自己的性命和灵魂,都在别人的掌控下。”

方新教授道:“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卓木强巴道:“没有,以前遇到的危机感,是像一条泥鳅贴在背脊上,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要可怕得多。”

教授道:“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竟然会有这种感觉,这样,暂时不要去想它,你要放松心情,我看,你是感到自身的压力太大了,身体又尚未完全复原才造成这种情况的,虽然我让你多思考,但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太乱,要有步骤有节制的纵观全局。暂时放下这件事情,你就当它没发生过,有什么疑虑,我们等你从深圳回来以后讨论。”

深圳某银行地下金库,那方古朴的铜镜出现在卓木强巴手中时,他泛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这些线条,这样的纹路,雕刻在铜镜背面的造型,就好像多年不见的亲人,有一种血脉的联系,依然可以一眼辨认出来。当卓木强巴心中泛起这样的感觉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在地宫中完全没有留意,今天仔细看过,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感觉。自己一定见过,同样的花纹,同样的图像,可是,是在哪里见过的呢?难道是在梦里吗?他不顾王佑的阻拦,脱下了手套,当指尖直接触及那凹凸不平的纹路时,当指纹感受到那如缎子般光滑的镜面时,那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是一块圆形圆钮镜,镜面如新,色面纯白,钮座饰虺龙纹,外座是阴刻方格,格缘为一圈乳钉,方格四角有四片柿蒂叶形伸向镜缘,分四区,每区一瑞兽,其中一只像鸟,其余的全看不出究竟像什么,兽外一圈绳纹,纹外再绕十二兽,同样抽象难辨,间插缠枝莲纹,外部又是一圈绳纹,纹饰更为复杂,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中,好像有无数兽形,跟着又是一圈绳纹,外面一圈满是河洛图一般的点线图,再一圈绳纹,越往外图案越是复杂。最后在铜镜背面最外周,是类似藏文的符号,如今拿在手里仔细看来,又不完全像,这种符号和藏文间的区别,有些类似于西夏文和汉字的区别,都是方块字,偏旁部首和笔画结构都一致,就是谁也不认识那些字代表的意思,卓木强巴也完全不认识这一圈符号所代表的含义。可是,这样的符号,同样让卓木强巴感到熟悉,就好似自己真的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只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王佑道:“怎样?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面镜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吧?”

卓木强巴翻转镜面,已经看得不能再仔细了,但是,要说这面铜镜有什么特异之处,他和王佑一样,完全没有头绪。

卓木强巴看了看地下金库昏暗的灯光,说道:“要拿到有阳光的地方。”

王佑道:“你是说,在阳光下会投射出什么图像么?不会的,我已经反复试验过了。”

在卓木强巴的坚持下,王佑将铜镜带出了金库。

王佑的家较为宽裕,自带花园的两层楼小别墅,后花园还有个两百平米的游泳池,车库里停着三辆不同型号的大排量小车。

二楼阳台上,卓木强巴开始调试铜镜,迎着阳光,铜镜在墙面上投下了一个铜镜大小的光盘,光盘非常清晰,别说有什么图像,连一点光晕都没有。卓木强巴将铜镜固定在桌上,走到墙根处,仔细辨认那个光盘,光盘就是光盘,闪得很耀眼。王佑拿了两瓶红牛饮料,放在水晶茶几上,又道:“没用的,我说过,我很仔细地研究过这面镜子,就是它后面那些图像我都做了三维立体扫描,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独特之处。我以为你们多少有所了解,原来你们也不知道啊。”

卓木强巴道:“我要把它带回去,交给专家研究。”

“不行。”王佑起身道:“虽说你们在阿赫地宫救了我,可是这件东西,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带回国的,我已经申请了祖产保护,目前从法律上来说,它是属于我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将它交给别人带走。”

卓木强巴道:“你的条件。”

王佑笑了笑,展开双臂指了指偌大客厅道:“你看我,什么都不缺……”看了看卓木强巴的眼神,又道:“是,我是有个要求,只有一个。我想,你们带我一起去。”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大惊,这个要求出乎他的想象。”不可能!”

“为什么不行!你可以,我就不可以吗?”王佑道:“回国之后,我就找到了你的资料,卓木强巴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总,啊,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这样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放着安逸的生活不去享受,他到美洲丛林里去做什么呢?他到底在寻找什么呢?看到你的身份,我就知道,我们是属于同一类人。”

王佑盯着卓木强巴道:“我们都拥有了别人梦求的财富,物质生活得到极大的满足,但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低层次的需求已得到满足,我们需要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当楼市火爆,我的房地产公司将我的个人资产首次带入亿元这个行列时,我没有感到格外的兴奋和激动,那时我就知道,这些,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这种纯数字增加带来的快感,远不及当我踏上雪山之巅,张开双臂放纵呼喊来得激烈,生命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奋斗,人生享受的不是结局,而是过程。这十多年,我先后攀登过乞力马扎罗峰,富士山,哈巴雪山,珠峰,你知道,登山的人的目标总是一个高过一个的,不停地越过一座又一座更高更险的山。所以,当我从杂志上看到你的封面像时,我马上感到一种亲切,我们是属于同一类人。”

卓木强巴道:“不,我们不一样。”

王佑道:“怎么不一样?让我来想一想,天狮驯獒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去美洲丛林,还深入下到机关密布的玛雅地宫,我想,你们要找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吧。要知道,那座玛雅地宫,是我所遭遇过最险要的环境,打那开始,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但你们行踪成谜,更激发了我的兴趣。后来我在网络上看到,你们出现在西藏扎达,所有的人都受了极重的伤,记者本想进一步访问,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停止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那东西,但是一直都没找到,当时我就准备联系你们,但是,我赶到拉萨医院时,你们又神秘地失踪了,每每失之交臂,让我顿足后悔啊。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坚持,如果不带上我,你们对这面铜镜的研究,也就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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