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火光摇曳,岳阳和张立被五花大绑在“大”字架上。两个精疲力竭的伤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乎还没做出反应就被束缚住了,直到此刻他们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地牢人口传来踩在水洼上的纷沓脚步声,有士兵大声宣:“雀母王到——”

岳阳破口大骂道:“雀母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尊贵客人的?别忘了,戈巴大迪乌还没有完全治好你女儿的眼睛呢!要是被他知道了你把我们关在这里……”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没有看到雀母王,却看到了郭日念青,以及黑袍笼罩下的却巴嘎热。周围的士兵按照王的礼节给郭日见礼,岳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头大。

郭日笑道:“谁说我忘恩负义了?我可是最知恩图报的人。嗯?这边这个是怎么回事?弄醒他!”

旁边的张立因背负岳阳太过疲倦,竟然在“大”字架上睡着了。一桶刺骨的凉水从头浇下,张立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却看到距自己不足一尺远的地方站立着郭日念青,正无比仇视地瞪着自己。

岳阳万分惊恐地盯着郭日念青,天知道这个矮子会对自己的情敌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张立反倒一脸坦然,和郭日默默地对视着,两人就一直那么看,周围的人都觉得过了很久了,两人却丝毫没有眨眼的意思。

终于,郭日开口道:“我实在不明白,究竟你有哪点好。论身手,你在你的队伍中属于差等;论相貌,你和你们队长比也差远了;论才智,你甚至还不如你旁边这位小伙子。她到底看上你哪点?你究竟有什么好?”郭日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在张立腿上。张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岳阳心中却掀起了翻天大浪,郭日竟然知道这才是张立,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胡杨队长死后,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话,他为什么要杀了胡杨队长?他告诉胡杨队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只是局的一个开始?天哪,这个小矮子盘算的是什么?

郭日极力踮起脚尖,将手臂伸到最高,拍了拍张立的脸,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你的,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我要让你受尽人间的痛苦才死去,我要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干过什么,只记得地狱般的痛苦。哭吧,趁你现在还有眼泪,哭啊!”

张立冷冷地看着郭日那张脸,平静地答道:“自从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王子之后,一直以为,阿米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相貌平庸,如今我才明白,阿米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拥有一颗邪恶的心。你根本不把人的生命放在眼里,你不配做人,你是魔鬼,而且是一个天生残疾、心智不健全的魔鬼。”

郭日只听懂了“阿米不喜欢你”这一句,他满不在乎道:“没关系,你死后,阿米会回到我身边的,她会忘了你,噢不,或许是恨你一辈子,尤其在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之后。”

张立道:“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做了什么事情?”

“呵呵呵呵……”郭日吸着气笑道:“你现在还没做,不过你很快就会做了。”他瞄了岳阳一眼,道:“你会杀了你的朋友,或许是咬死他,或许撕裂他的肚子,要不然就被你朋友杀死,不过那种可能性很小;然后我会放你出去,你会杀死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并以他们为食,强暴少女、撕裂牲畜,所有令人发指的事情,你都会干。可怜的村民,不得不请军队来杀了你。你说,阿米会不会恨这样一个魔鬼昵?”张立道:“我不会干这些事情。”

“哎呀呀。”郭日道:“这可由不得你呢,你会忘了你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会变成一头野兽。而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就像被一万只虫啃噬着内脏,还有一万把拉锯在锯着你的脑袋,在你受尽一切痛苦之前,它们都不会让你死的,它们需要新鲜的血液,它们会驱使你不断地杀,不断地杀,很有意思吧?不过到时候你究竟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看到的是不是地狱,我很想你能告诉我,如果那时候,你还能说话的话。”说完,他冷冷地看了张立一眼,仅一个眼神,他便果断地下命令道:“别让他咬断舌头。”

两旁的士兵迅速捏住张立的颌骨,让他无法闭口,接着,塞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套子在张立口中,似乎将他的牙齿固定起来了,一个士兵拧着铁套旁边的螺栓,张立的嘴,竟然被越撑越大。

却巴嘎热将郭日举了起来,放在与张立等高的位置,面对面。郭日阴笑道:“准备好了吗?地狱的大门将为你打开了哦!”

岳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大声道:“不要,你要做什么?都冲我来吧!我来替他承担这种痛苦,你把我变成野兽吧!”

郭日扭头道:“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啊,不知道当他咬住你的咽喉时,你是否也能这样想呢?或者,在这之前,你杀了他?哈哈,一旁看着吧,这可是失传了好几百年的古术,难得一见呢!”说完,却巴将郭日举得更近了些,让他靠近张立。

郭日张开了嘴,伸出自己的舌头。张立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却还是为这些不知所以的蛊术心颤,那郭日舌头对着的方向,正是自己无法合上的嘴啊!张立眼睛突兀地鼓着,瞳孔向下,他看到郭日舌心的舌苔竟然不是常人颜色,而是墨绿色的;郭日喉结上下滚动着,舌尖轻颤,不断发出类似呕吐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深处出来。

出来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在张立、岳阳见闻之外的东西,从郭日的咽喉深处爬了出来,指头粗细,看它扭动的样子,竟然是个活物!一时间,张立竟然忘记害怕,或者说是吓傻了。那东西,张立看到的部分,就像一条蠕虫,有着粉绿色、肉乎乎的背,也以蠕虫的方式挪动,即后半身的肉缩紧,前半身的肉舒展开,一节一节地蠕动;可它的正前方,却是向日葵般的口器,无数倒钩状的细齿呈螺旋状排列;它的背上,仿佛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脓疱,随着它的蠕动,那些脓包里仿佛还有东西荡来荡去。那条蠕虫爬出郭日的口腔,仰起头感知了一番,一下子就对准了张立的嘴!

张立止住呼吸,希望借此避开那怪物的注意,但是没用,它好像受到某种召唤,扭动着身体,毫不客气地朝着张立的嘴,一节一节地蠕动,一点一点地前进。

而在岳阳看来,那分明就是头部像微型苦瓜,后半身像蜈蚣的某种生物,他看着那东西爬进张立的嘴里,像蜈蚣的那截身体之后,还拖着根像脐带一样的东西。如今张立和郭日两人的嘴,就被那根脐带似的东西连着,脐带中是全身卵圆形的颗粒状物,甚至可以看到那些颗粒在脐带中滚动滑移。岳阳心急如焚,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希望张立能够咬碎那铁箍,咬死那条虫,但显然那是没可能的。

张立正在同那条虫做最后的斗争,他感觉到那滑腻的肉身钻入自己口腔深处,正准备顺着喉管往下爬,他所能做的就是哽咽住喉部,希望能卡住那条怪虫,可是没用,他很快感到那条肉虫翻开了口唇,露出那些锋利的牙齿,像个钻头一样,使劲地在往自己喉下钻。“啊,咔,咳咳……”张立想利用气流把那条肉虫喷出来,没想到咯出了一些带血的唾沫,那条虫竟然钻得更深了。紧接着,张立明显感到喉部一空,就像吞下一根巨大的面条,“哧溜”,那条虫带着尾后一长串东西,全数没人了张立的嘴中。张立猛地咳嗽起来,咯出大量血丝。

岳阳心中一紧,失声道:“张立!”张立心头却是一松,事已成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郭日则在那条虫完全离开自己口腔之后,马上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抓过一个皮袋,拔开塞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是酒,烈酒,岳阳闻到空中有浓郁的酒气。

却巴放下郭日,郭日一面大口地喝着酒,一面下命令道:“等我回来时,我要让他忘掉这件事。”却巴表示知道该怎么做了。接着,有士兵猛地一击,敲晕了张立。却巴解开张立嘴里的铁套,示意士兵将他放平,开始摆弄起别的蛊术来。而郭日则去了别处,很快响起了反复的呕吐声和大口的灌水声。

岳阳蒙了,他看着却巴摆弄张立的身体,脑子里念头纷乱:“张立中蛊了,那虫钻了进去……那东西钻了进去……不,或许还有救,趁现在,让他把那东西吐出来……”

一想到这里,岳阳马上大声呼喊:“张立!张立!”

叫了两声,却巴盯着他道:“闭嘴!你是想被钩了舌头,还是和他一样被打晕呢?”

岳阳马上反应过来,现在形势不由人,他没有办法帮助张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仔细看着,看着却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或许,或许塔西法师能有办法,如果他们能出去的话……所以岳阳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

郭日很快回来了,他抹去嘴角的酒渍,询问道:“怎样?”

却巴道:“成了。”

郭日道:“好。”他眼神瞟过来,看着岳阳,道:“把他们两人关在一起。”接着又来到岳阳旁边,似笑非笑道:“刚才那一下敲击,是很有技巧的,加上一些药物,等他醒来后,就不记得中蛊的事了。怎样,要不要告诉他呢?你们可是好兄弟哦,或者……趁他昏迷,杀了他!让他死得毫无痛苦,他醒来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哦,决断权在你……哦呵呵呵呵,哈哈哈……”

郭日仰天大笑出门去,幽暗的地牢里只留下他一串嚣张的笑声。

“扑……”“砰……”张立、岳阳就像两条麻袋,再次被人扔进了那恶臭熏天的牢房。岳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落地就向张立爬过去,喊道:“张立!张立?”喊了两声,突然想起郭日的话来:“他醒了之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哦……”岳阳摸到了张立的腿,借助牢房外昏暗的烛火看清了张立的脸。张立安详地躺着,和普通熟睡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他醒来呢?岳阳想到了那些赤红着双眼、满嘴流唾液的电影画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应该不会这么快起效吧?”他心中这样想着,又拍了拍张立,继续喊道:“张立……张立……”

张立悠悠醒转,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牙齿。岳阳不禁直立起身,往后靠了靠。张立清醒过来,四顾一番,然后看到了岳阳,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见张立神志清醒,岳阳舒了口气,忙问道:“我们又被抓住了,这是在地牢里,你还记得吗?”

张立挣扎欲起,岳阳拖他靠墙半坐着,张立道:“我记得……我们被绑在木架上,好像有什么人来过,后来……后来就记不起来了。”

“真的记不起来了吗?”岳阳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马上道:“别说这么多了,他们喂你吃了东西,快,把它吐出来!”

“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先吐,吐出来再说。”岳阳协助张立,用手指催吐法,张立靠墙吐了半天,除了清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岳阳颓然靠墙,心道:“完了完了,吐不出来了。”

这时张立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是郭日!是郭日念青,应该不是幻觉,是他吗?”

岳阳点头,张立又道:“他们喂我吃了什么?”

岳阳道:“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张立皱眉道:“他们给我下蛊了!你怎么样?”

岳阳道:“我没事,你也不要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张立却想起了别的事情,道:“郭日念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雀母王在包庇他?不,这不太可能。难道,他把雀母攻占了?那强巴少爷他们……还有亚拉法师……”

岳阳道:“我们似乎是唯一被他们抓住的两个,或许,其他人没我们这么笨。”

张立懊恼道:“都怪我,带着你在下面大喊大叫。”

“呵……”岳阳道:“你有什么好自责的,要说这件事,只能怪我没想到吧。”他重重地一拳击在木桩上,牢房里灰尘簌簌扑落,  “真该死,竟然接二连三地没想到!”

张立道:“你分析能力强,你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郭日误把胡队长当做我了吗?”

岳阳道:“这个郭日念青,打一开始就没打算针对某一个人,他看出了我们是一个团体,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知道,要是对付我们某一个人,我们其余的人肯定会还击,所以,他设下了这样一个连环的毒计。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

张立惊恐道:“你说什么?”

岳阳道:“现在我可以把整件事情联系起来了!郭日早就在篡谋雀母王的王位,在整个雀母,他唯一有所顾虑的大概就是次杰大迪乌及国王的亲卫兵吧,所以,当他发现那个莫金小组的伞降成员后,就密谋了一个针对次杰大迪乌的暗杀行动,可惜暗杀失败,那个莫金的手下也跑了。而在这时,他应该是听到了你和阿米的事,所以,在我们抵达雀母之前,他就决定了要除掉你,于是将刺杀次杰大迪乌的事嫁祸到我们头上。不过在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生杀大权,只能把我们关起来,而幸好亚拉法师逃了出去,雀母王才没有被郭日的一面之词迷惑住。于是这个郭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也就是利用治疗公主的眼睛和治疗强巴少爷的伤来挑拨矛盾,但是很可惜,我们没有上他的当,而亚拉法师那时候已经猜到,戈巴大迪乌就是塔西法师,我们接受了他提出的条件。这个郭日在当时,就立刻做了两种准备,一是我们能接回戈巴大迪乌,二是我们不能接回戈巴大迪乌。他一面派人暗中阻挠我们的行程,一面通知雅加的内应,让我们无法与戈巴大迪乌接触,这一系列行动失败之后,他便决定了向胡队长或是敏敏下手。”

“等等,”张立道:“你是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质活着?”

岳阳点点头,道:“不得不承认,这个郭日心思之毒、考虑之远、应变之快,绝非我们所能想象。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我们在争当人质的时候,他发现了我们这个团队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同时意识到,要杀死我们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引起其他的人反击,而拥有精良武器和可怕身手的我们集体发难的话,他认为雀母的兵力很难抵挡,或是会受到极大的损伤,所以才制订了这么一个计划。他只用杀我们其中一个人,然后假装遁逃,既让我们愤怒,又让我们无处发泄,还让我们以为他逃了,放松了警觉。显然,他利用了愤怒的人容易冲动、容易犯错的心理弱点。他或许在我们之前就碰到了莫金,从莫金他们的言行中知道了我们与莫金的关系,所以他就利用了莫金。那些给我们带路的士兵,以及失踪的士兵,看来都是郭日的人,他们将我们引向莫金的方向。由于两方都不是他的力量,最好我们是斗个两败俱伤。这个郭日定的计策,他永远都稳操胜券,不管谁赢谁输,他都是最大的获益者。而当我们与莫金展开激斗时,他却率着他的士兵,攻占了雀母王宫。他一直是雀母的军队统帅,掌握着雀母的实权,所以,这场胜利是早就注定了的。”

张立道:“那他以前何必弄瞎公主的眼睛,还搞出那么多事来?”

岳阳道:“以前他想办法弄瞎公主的眼睛,假意与雅加谈判,都是为了让整件事显得自然、平稳。如今公主的眼睛会慢慢恢复,他的阴谋已经败露,他就无须再掩饰什么了。选择这个时候发难,一是雀母王还未能及时重新布防,二是我们因愤怒追击莫金,如果赢了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只能回到距离最近的雀母,这就正中他的下怀。”

张立道:“他怎么知道莫金会来?”

岳阳道:“他不可能知道,应该是巧合,所以我才说郭日可怕,仅一次偶遇,就让他订出了这么恶毒的计划,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特别是对人心人性的判断和把握,在我之上。如果莫金没来,相信他也另外为我们准备了一套完善的计谋。他统观全局,制订计谋,让你根本想不到他究竟想做什么,等你想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张立叹息道:“这个小矮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强巴少爷他们。”

岳阳也疑惑道:“照理我们当是最晚回来的,强巴少爷和亚拉法师他们,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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