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

莫金露齿一笑,心道:“强巴少爷,还真是不离不弃啊,咿?那一脸愤然的样子,难道,吕竞男死了?”见马索和柯夫都有上前捉拿的想法,莫金打了个响指,制止二人,自己迎身上前,笑道:“哟,这不是强巴少爷吗?怎么,考虑好了,要加入我们吗?”

卓木强巴遏制住一腔怒火,冷声道:“吕竞男在哪里?”

莫金把手一挥,指了指身后的大部队,似笑非笑道:“你说呢?”

卓木强巴全身冰凉,颤声道:“她……她死了吗?”

莫金笑而不语,面有得色。卓木强巴那早已习惯的独特呼吸瞬间乱了,他大喘几口气,死死瞪了岳阳一眼,不怒反笑,手指莫金、岳阳,和他们身后的大部队,恨声道:“好!好!我会回来的!你们记住!你们做下的一切!你们准备好承受后果吧!”说着,向后急退,眨眼就消失在雾中。

岳阳被卓木强巴瞪得抬不起头来,马索此时斗志昂扬地邀功请战,忙对莫金道:“老板,我带人去追他!太嚣张了!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莫金想了想,微微一点头,马索兴冲冲地找人找装备去了。岳阳来到莫金身侧道:“你答应过我的……”

莫金笑道;“放心,我会留他一条性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他在暗处与我们作对。我打算,把他请来,与我们一同前进。”说着,莫金斜视了岳阳一眼,道:“这样,你就不欠他什么了。”

一旁马索拿着新武器,大笑,柯夫点了十几名佣兵跟着他。索瑞斯一声长啸,两头狼闻声而至,索瑞斯指了指卓木强巴逃走的方向,两头狼吠声不止,跟了上去。马索大声道:“跟我来,跟着狼走,快,跟上!撕了他!”莫金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却没做任何指示。

见马索等人离去,莫金似乎忘记了约定,岳阳平静地走到莫金面前,道:“我跟上去看看。”莫金既没同意,也不反对,直接转过身,向柯夫走去。岳阳知道莫金会怎么想,可是强巴少爷那凄厉的笑容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咬咬牙,仍朝着马索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卓木强巴在纷乱的雪雾中一路狂奔,那颗不安跳动的心冰凉,如那飘零的雪,被飞驰而过的厚重靴子踏碎,反复地碾压,发出“吱嘎”的挣扎。吕竞男死了,岳阳是内奸?那亚拉法师和敏敏呢?他们是在一起的!就算法师功夫高强,谁能保证他能避开自己人在背后下手?要是亚拉法师遇害,敏敏绝难幸免!

身后的狼吠声和喧嚣的人喊声越来越近,不知道有几百还是几千人在追赶自己,他们竟然有如此多的人!而自己呢——只剩下自己一个!卓木强巴的心脏开始没有规律地跳动,他毫无察觉,他的呼吸如重症患者般紊乱急促,他毫不在意,他只想奔跑,跑远一些,离开这个噩梦丛生的地方。在极度的混乱迷惘中,他依稀能看见吕竞男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他没有择路返回,而是绕过莫金他们的地方,继续向前,只是身后追赶的声音,更加近了,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草丛、枯树、巨岩之后,都有狼踪。

久奔力竭,卓木强巴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在岩石地面上,又滑出去好几米远,这一停下来不要紧,他却突然感觉到心脏狂乱得似乎要跳出胸腔,他想奋力撑起身体,心脏却猛地一阵激颤,身体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卓木强巴痛苦地按住了胸口,又跌倒在地,卓木强巴勃然大怒,猛地当胸捶了自己一拳:“连你也要背叛我吗!为什么?为什么——”洋洋洒洒的雪花,冰冷地无情回应着他的询问。

那一拳之后,卓木强巴总算觉得心跳似乎渐渐平息下来,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密修的呼吸,岂容他说乱就乱。卓木强巴挣扎着双手撑地跪了起来,只感到百骸乏力,四肢发颤,这一日不停地奔袭,透支了体力,怒意冲昏了头脑,他早就是凭着一股意念在奔跑,这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继续奔跑的力量了。

狼声瞬息即至,那批佣兵果然训练有素,卓木强巴发力狂奔,竟然没将他们落下。马索气喘如牛地冲上前来,嘴里怒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就在马索持枪走进卓木强巴身后一米的范围之内时,卓木强巴猛然直立起身,转体挥刀,弯刀如一道闪电。没有想到,气喘吁吁的马索突然变得处乱不惊,将枪管一横,挡住了卓木强巴这一刀。卓木强巴已借那一刀之势站了起来,再度反向转体,出腿,连枪带人一起踢,他将那勃然的怒意,转换成他最后一分战斗的力量。马索不慌不忙地架起右臂护耳,身体微斜,化解掉卓木强巴那一踢的力量,同时将枪交换到左手,单手持枪射击。卓木强巴那一套动作原本就是连环进行,先是左转,然后右转,接着又是左转,马索的子弹,尽数打在背包上。

卓木强巴刀光霍霍,马索有招接招,后面的佣兵围上来,却因两人缠斗得太紧,反不便开枪。马索有心在新来的佣兵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那一拳一脚,都使得有模有样。枪管当胸对着卓木强巴,枪响,卓木强巴却是一拳砸开枪口,火线纷纷向外侧扫,有几名佣兵赶紧后退。跟着卓木强巴的刀光便至,马索突然松开一只手,单手持枪,另一只手迅雷般拔出军匕,以刀架刀,同时右手一翻,冲锋枪绕着他手掌旋了半圈,枪口变成了枪托,马索用它当棍使,朝卓木强巴手腕砸下。卓木强巴缩手,那枪又旋了半圈,枪托又变成了枪口,马索继续射击。卓木强巴猝不及防,险些中弹,百忙之中还算有些运道,只觉手心一震,却是用刀别开了一颗子弹。

两人拳来脚往数回合后,马索军匕脱手,却握住了卓木强巴拿刀的手腕,卓木强巴也捉住了马索的枪口,两相一挣,却是谁也不能挣脱谁。马索笑道:“本能近战射击术,你以为就你会啊?”

卓木强巴蓄气发力,一侧身,准备将马索像扔沙包一样摔出去。马索枪一松,一手按上卓木强巴腰部,卓木强巴气力一滞,竟然扛不住马索,反被马索趁机一脚踢在脚弯处,摔倒在地。那枪卓木强巴也没握稳,反抛向天空,马索一手拖拽着卓木强巴,另一只手向天空一捉,卓木强巴正待挣扎站起,马索用枪口抵着他的额头,把他压在地上。

卓木强巴心灰意冷,没想到连这个虚伪、卑鄙的小人,自己也打不过,以前的一切仿佛是镜花水月,万事休矣,他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一声大叫:“马索!”

马索的手指扣着扳机,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瞬间连变数次,一双眼睛狐疑地转动着,终于还是松了扳机,朝发喊的那人望去,同时道:“岳阳?你怎么来了?”

岳阳喘得弯下腰去,却一气不停地道:“老板说了,放他走!”

马索看看卓木强巴,又看看岳阳,质疑道:“是吗?我出发的时候,老板没有这样说啊?”

岳阳直立起身,拿出一个通信器,对马索道:“你要不要亲自和老板说?”

马索迟疑着,他当然清楚,他的老板常常变化莫测,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当下收了枪,讪讪道:“这就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又用枪托拍了拍卓木强巴的脸,讥讽道:“强巴少爷,你运气好,我的老板大发善心,饶你一条性命,要是你敢再和我们作对,我把你打得连狗都不如。哼,自不量力。”

卓木强巴浑身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偏生一身上下肌肉僵硬,想要翻身而起都做不到。马索得意非凡,将枪扛在肩上,向那批佣兵走去。“刚才那几式怎么样?”“唉,我们就是相互探讨探讨,谈不上学习,谈不上谈不上……” “都是老板教我的,是这样……这样……”

岳阳看着连比画带哄笑的佣兵,又看了看在雪地上独自挣扎欲起的卓木强巴,毅然向着强巴少爷走去。马索和一个佣兵虚晃一招后,偏头冷笑看着岳阳。

岳阳来到卓木强巴身边,伸出手去,道:“强巴少爷……”却愕然发现,卓木强巴根本没看自己,那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远处苍穹,从他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滚开。”岳阳心头一惊,他从未听过强巴少爷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嘶哑如兽,冰冷似雪,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魔王,平淡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让人听了,心惊胆寒。

岳阳的手僵硬在半空,任雪花飘落,融人手心,再难前进半分。马索等人看热闹似的,都注目过来。岳阳缩手,兀自保持着微笑,轻轻道:“你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来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愣:“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来?岳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什么?”

马索耳尖,恰好又能听懂这句中文,赶紧道:“噢,对!放你走可以,背包你得留下!”

“岳阳,你考虑得还真是周全,呵……”卓木强巴心中明白了,一拉系带,解开了背包,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地晃了两步,站稳了身形,看着岳阳,他又冷冷地笑了。

岳阳被卓木强巴用那样的笑容瞧着,不禁骇得小退了半步,正准备转过身去,却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马索从后面欺了上来,正好抵在岳阳身后,让他后退不得。卓木强巴看着与岳阳并肩站在一起的马索和那群佣兵,转身欲走,却听马索道:“等会儿,衣服也留下。”

岳阳失声道:“马索,你——”

马索笑吟吟地看着岳阳,道:“老板只是说放他走嘛,可没说连人带衣服一起放走啊。我想,老板也不希望这个人留下短枪、小刀什么的,在暗处破坏我们的行动吧?你说是不是啊,岳阳?”

岳阳还待说什么,却见卓木强巴怔住,开始解开衣扣,每解开一件,就远远地抛飞出去,似乎带着无穷的恨意。岳阳的手指贴着裤腿,不禁轻颤,就那么看着卓木强巴,一件一件地解开、抛走,直到只剩短裤内衫,如塑像般屹立在落雪迷雾中。

“够了吧,马索!”岳阳的声音有些变调。马索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乐道:“身材不错啊,那件内衣挺别致的,像是女人穿的呢。”周围的佣兵齐声哄笑,马索挥动枪道:“拿好东西,回去啦!”

见有佣兵上去拾卓木强巴的背包,岳阳冷声喝止道:“让开,我来拿!”他小心地,将卓木强巴抛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整齐地收拢,抬头时,卓木强巴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开动,以赤膊之躯,迎着寒风落雪,向远处前进。马索在身后催促:“走啦,岳阳,他死不了,你没瞧见他长得那么壮吗?”

岳阳回忆起踏入军营时,吕竞男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曾这样训示他们:“记住,你们将要做的,是常人不会理解的;你们将要容忍的,是常人无法容忍的;你们将要面临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你们将要合弃的,是尊严!你们将和魔鬼签订契约,必要时将会出卖除了灵魂之外的一切,还要在横流的物欲前,克制住本心。你们的许多前辈,因此堕落了,没有人责备他们,同样,我也不会责备你们,我只希望你们能保留住一颗正义的心。当你不得不沉溺于酒池肉林之时,当你吸食毒品陷入幻觉之时,当你横刀当街、血肉四溅之时,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是一个正直的人!永远,不要忘记!”

岳阳默然,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快要消失在雾雪深处的身影,告诫自己:“不要掉眼泪,不要红眼圈,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仿佛有一种实质性的情感,自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直抵喉部,岳阳用牙咬碎,和着唾沫,将它吞咽下去,只静静地看着卓木强巴消失的背影,心中祈祷:“强巴少爷,一路,走好。”

马索带着卓木强巴的背包凯旋,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吹嘘自己如何三拳两脚,就打得卓木强巴跪地求饶,岳阳则来到了莫金的帐篷。

莫金似乎正和柯夫讨论那些佣兵的人手安排和布置,见岳阳进帐,只淡淡问道:“放走啦?”

岳阳点点头。莫金又道:“那么现在,你和他,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了?”

岳阳又点点头。莫金再问:“如果强巴少爷又跟上来,找我们麻烦,你怎么办?”

岳阳一怔,原本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绝难幸免,忽然听到莫金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马上反应过来,答道:“我会亲手,擒杀他。”

“好!”莫金长笑而起,拍着岳阳的肩道:“我就喜欢你这种重情重义的热血男儿,你肯这么帮强巴少爷,想必将来,你也不会做对不住我的事。”说着又换了口吻道:“其实荒郊无人区,探险求生存,寻宝找遗迹,哪有什么国家、民族之分,和则两利,分则两败,强巴少爷,实在不该站在与我敌对的位置上啊。”

接着莫金又问了这次行动的细节,岳阳不敢隐瞒,尽数告知,只是没有提起卓木强巴内衣衫里有夹层口袋的事。莫金听闻卓木强巴背包衣服都被拿回来了,赶紧道:“你去,把那背包衣服都给我拿进来,记住,一件也不能少,还有……告诉那些佣兵,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卓木强巴背包衣服里的,统统交出来。”

岳阳出营,见马索还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演讲,忽听索瑞斯在一旁道:“马索,我的狼朋友呢?”

“呃……”马索突然张大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确是循着狼声追赶过去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那两头狼呢?被卓木强巴杀了?好像没有注意到它们和卓木强巴有搏斗啊!事后只顾着高兴,他以为那两头狼早回来了,现在听索瑞斯问起,难道狼失踪了?马索想找当时同去的佣兵询问,可是那些佣兵都戴着头盔,一混人人群,再也分不出谁是谁,马索急出了一头冷汗。

岳阳把东西拿进帐篷,莫金马上翻找起来,只见他将卓木强巴的背包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却似乎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手摁着胸口位置,喃喃道:“没有?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他有的。难道说……”

莫金抬起头来,指着那堆东西道:“没事了,你可以拿走了。”

岳阳就那么出得营帐,还不相信莫金就这么放过了自己,他心中对莫金重新做了结论:“这个莫金,要么,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邪恶;要么,他超乎自己想象的邪恶。”

雾雪之中,一片茫茫,无论红褐山岩,还是枯黄断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雪飘飞絮装点着整个世界,刺骨的寒风也在迷雾中肆意地穿梭。卓木强巴全身半裸,顶着风雪木然前行,那风,真的很冷,但更冷的地方,却是他的心。吕竞男死了吗?连尸骨都被狼吃掉了吗?岳阳,我们是如此信任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的心也被狼吃掉了吗?难怪没有发现内奸,去查找内奸的人自己就是内奸,哈……真是绝妙的讽刺,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巴桑也死了,张立也死了,胡杨队长,塔西法师,都死了……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还活着吗?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偏偏还剩下我一个?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能做什么?莫金带来了成千上万的军队,自己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仅剩血肉之躯,在这酷寒之地,还能走多远?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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